
一位朋友,讲到他姑父的谢世,情状颇为出奇,听者在感叹之余,也难掩对如此谢世的一份惊羡。他的姑父年逾八旬,平时身体健壮,生存质量很好。那天,老人忽感不适,便着晚辈陪他上医院。医院到了,刚下三轮车,老人身子一软,便猝然去了,并无一丝痛苦。最奇的是,他姑父去世,竟与三十年前他姑母去世是同月同日!他说,姑父姑母感情甚笃,姑母不幸早逝,姑父对她念念不忘,想不到竟是同月同日去了!听的人都很感动,觉得这样谢世,很美。他姑父这样,该算得上是无疾而终吧?
“无疾而终”,人生以秋叶飘落的姿态谢幕,自然是最好的,是莫大的福气。可我听过更妙、更神奇的归去,那是一个农村老妇的谢世,在神秘中透出从容静穆之美。
老妇已过古稀之年,仍身板硬朗、神清气爽,人极勤快,儿孙下地干活,她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。这一天,一切如常,儿孙走后,老太太洗刷完碗筷,剁了一堆薯藤,熬了一大锅猪食,喂罢猪,又把锅洗净,烧了一大锅热水。老太太把自个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,重新梳头,挽了髻,换上一身干净衣裳。远远的看见儿孙们打地里回来了,倚门相望。这时,儿孙们看见老太太忽然把一扇门给卸了下来!那种老木门是很沉的,老太太哪来那么大的力气?赶到跟前一看,堂屋地下,老太太端端正正躺在门板上,已是过去了!老太太面容安祥,面色如生,儿孙惊骇莫名,忽然明白老太太为何要卸门板,原来她明白自己阳寿已尽。(民俗:死人须置于堂屋的地下)
这不是天方夜谭,是一位老同志讲述他母亲的归去。他读懂我们脸上的狐疑,他说,他母亲没病,也绝对不是自杀,儿孙们是亲眼看见她把门板卸下来的。他也不懂怎么会有这样的事。
圣人曰:“死生亦大矣”、“未知生,焉知死”,谈论生死是要有敬畏之心的,有了敬畏之心,生死是可以谈论的。人生本一自然,与草木无异,世间万物有生就有灭,人生短促如萤火明灭,归去纵有无限留恋和不舍,该撒手时不撒也得撒,何不撒得从容些?
人生既是一自然,无违自然便可。社会强加于人生太多沉重之物,往往难言放弃,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。但须谨记,勿失自然本性,须小心保护那一点自然之心,自然之态。
人生既是一自然,归去也理当从容平静。看了太多人归去时那一段惨酷挣扎,那些由现代医疗手段和亲情愿望、世俗舆论共谋的切割折磨有如钝刀割肉。我想,人生无须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”,最难得的是归去如秋叶飘落般静美,但这要讲缘分、要有造化,强求不来的。
人生既是一自然,归去就如同花谢叶落,送其归去者,有无限悲痛,倘若让那些丑陋的虚礼恶俗来羞辱死者和自己,则悲痛何在?庄子曰:“处丧以哀,无问其礼矣”,现如今那些为死者烧“汽车”“别墅”“二奶”“小姐”的“孝子”们,如此“事死如生”,只是暴露了其生与死都一样丑陋。有一句话:“死亡是生者的事,与死者何干?”这里的“死亡”,是指死亡这一事件,那是的确与无知无觉的死者无关的。归去能否如秋叶般静美,既包括归去那段路程,也包括归去后的尊严,实在是难得。
年纪大了,想想如何归去的问题,很自然。我有时候会幻想,自己的归去,是在一片秋林中,满地铺满金色的落叶,空气干爽清冽,隐约有雁阵掠过的鸣叫传来……。当然了,想想而已,想的美!
